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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甲

    作者:来源:文章吧时间:2019-05-15 00:02:09

    指甲

      吃过早饭,姥姥照常一手拖着马扎,一手拄着拐杖,摸索着缓慢挪移到院子里,用拐杖探测出一块宽敞的区域,然后面朝着门口坐着,晒太阳。姥姥说,这个位置好,既能闻到家里的味道,也能闻到门口菜地的味道。自姥姥失明以后,家里、地里的事不归她管了,她被迫把这两大权力交给了儿女。姥姥放弃了管事权,但对家里、地里的大小事始终不放心,每逢听见一点点风吹草动,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在自己周围的空气中摸索着,想要试图抓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好寻个究竟。母亲挎着菜篓子从地里回来,篓子里装满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萝卜。她走到姥姥面前,顺手把姥姥披在身上的衣服向上拢了拢。“谁呀?”姥姥的手在空气里寻找着目标。“妈,是我。”母亲说着,抓住了姥姥的手。“去刨萝卜了?”姥姥闻到了萝卜的味道。母亲随意地“嗯”了一声,微皱了下眉头,便摆手招呼我过去。“给你姥剪剪指甲,刚刚都划到我了。”母亲说完,便抽出自己被姥姥紧握着的手,挎着菜篓子回屋做饭了。姥姥的手虚握着,有些极不情愿地放回了膝盖上,那泛着炒熟猪肉般颜色的嘴唇微微开合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机会说。我想,母亲有她的难处,如果她过多地回应姥姥,那将会是永无止境的对话,姥姥太迫切想要知道家里和地里的一切,即便她插不上手,即便她对一切都了若指掌,但母亲很忙,至少就当下来说,回屋做饭比陪姥姥聊天来得重要的多。“姥姥,你把手指伸展开,我帮你剪指甲。”我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其实我知道,姥姥的手指根本伸不直,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的手习惯保持着握的姿势,即便努力把手指伸展开,指关节那里始终带着明显的弧度。临近中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姥姥半眯着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那里有什么绊住了她的目光。姥姥的指甲每个都是黑白相间的,有的直接是全黑,辨不清原来的样子,指甲盖上有明显的一道一道的棱,像时间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刻上去的。指甲钳根本不管用,姥姥的指甲太厚了,指甲与肉之间的缝隙塞满了黄的、黑的、白的、灰的凝固物,它们早已与指甲、与手指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你妈她……是不是在发面?”姥姥询问着,她闻到了面粉的味道。我往屋里看了一眼,母亲正一下一下地在面盆里揉面,面粉与锅台摩擦着,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是啊,姥姥,咱中午要吃萝卜包子!”我答道。姥姥的拇指不自觉地抠着食指的指腹,喃喃地说道:“那面盆……可得刮干净啊!”揉完面,一些面粉会黏在盆壁上,母亲都是把它放在大点的水盆里,让水慢慢将盆壁上顽固的面粉浸湿,浸透,然后融为一体,化为乳白色的水沫,从盆壁上脱落,然后将废水倒掉。母亲常说,沾着面粉的盆,泡一泡才好洗。黏着饭粒的碗也是,泡一泡才好洗。但姥姥不这么做,在她能看见时,揉完面的面盆都得过姥姥的手,才能扔进水盆里。但过了姥姥的手以后,就没有再扔进水盆的必要了。那时的姥姥一手握着面盆,一手用拇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刮着面盆壁,面盆在她面前逆时针旋转着,指甲摩擦盆壁的声音和面粉掉落的窸窣声掺杂在一起。姥姥刮面盆时表情极为专注,刮完一圈又从头再检查一遍,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被姥姥刮完的面盆,比水洗的还要干净。但母亲和舅舅们对此嗤之以鼻。“穷酸样!”舅舅曾不屑地说道,“都什么年代了,你去别人家看看,谁还刮面盆?是面粉不够吃咋的?还是我们这帮子儿女克扣你的口粮了?”舅舅很生气,他觉得姥姥的行为伤了他身为儿子的自尊。姥姥一言不发,小心地把面盆里刮下来的粉末拂到掌心,轻轻揉搓,待揉成一个小面团后,将它黏在了盆里一块大的面团上。母亲提着水桶到院子里打水洗萝卜,一个个如白玉翡翠般的萝卜在水里洗得透亮。母亲在水里摩挲着萝卜的表面,然后拿起削皮刀,给萝卜削皮。“你妈在干嘛呢?”姥姥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在削萝卜皮。”“萝卜皮还用削?”姥姥似吃惊般提高了音量说道。她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母亲听的。“妈,萝卜表面全是土,都嵌进皮里了,能不削皮吗?”母亲有些不耐烦。“败家子啊,皮上的土用指甲盖刮一刮就行了,你不会弄,你拿给我,我来……”姥姥急切地说道,一手正四处摸索着拐杖,想要站起来。“你看不见,你怎么弄?你知道土在哪?该刮哪?”母亲像训斥不听话的孩子似的。姥姥浮在半空的手又一次无奈地落下,已经循着母亲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的半个身子,又缓缓地转了回来。“唰,唰,唰……”母亲干脆利落地削着萝卜皮。姥姥背对着她,似辩解又像生气似的小声嘟囔着:“以前不管啥菜都是用指甲刮一刮就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个的都变得那么金贵,一点土都吃不得!”以前从地里挖菜,不管是土豆还是生姜,姥姥都是随意在水里甩两下,然后用指甲削皮,那时姥姥的指甲锋利、厚实,比任何工具都好用。那时的姥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不一会儿,母亲脚下已堆积了一座白绿相间的小山,她招呼我过去,让我收拾干净。母亲提着水桶,端着一盆晶莹剔透的裸体萝卜回屋了。我转过身,刚要迈步,只觉大腿上一疼,紧接着,手触到了一片如枯树干般的干燥和粗糙。姥姥抓住我,使劲把我向下拽,我只好俯下身,问道:“姥姥,咋啦?”“听话,别告诉你妈,”姥姥压低声音说道,“你把那边的萝卜皮拿给我,听话……”“您要它干嘛?”我问道。“听话,去把它拿给我,听话,啊……”姥姥的声音带着某种乞求的感觉。我无奈,只好走过去,捡起一把地上的萝卜皮,把它们放在姥姥的手里。当萝卜皮碰触到姥姥的手指时,她像迎接一个婴儿似的,虔诚地摊开双手,手指聚拢成一个合适的弧度,将萝卜皮小心翼翼地、又遮遮掩掩地捧在了手心里。“你去那边,快去!”姥姥命令道。我不知她说的那边是指哪里,是萝卜皮那里,还是妈妈那里?但这句话的意思,明显不想让我待在这里。我只好往后走了几步,与姥姥拉开距离,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萝卜皮。当我转头望向姥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姥姥正用指甲仔细地刮着每一条萝卜皮上的肉,每刮到一些就送进嘴里,细细地咂摸着。“今年的萝卜好啊……”姥姥自言自语道。姥姥的背影,像在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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