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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凤

    作者:全职法师来源:时间:2019-03-04 13:15:16
    玉凤

    1

    1988年初春,一個咋暖還寒的日子。中國北方,龍源縣上李莊村東頭一戶人家的木頭門“咯吱”一聲打開了,走出一個二十挂零的姑娘,她高挑的身材,颀長的脖子,鵝蛋型的圓臉,齊耳的短發,上身着粉紅色蝙蝠衫,下身着藏藍色筒褲,腳穿黑色燈芯絨布鞋。姑娘擡眼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便轉身掩上了門,徑直向村外的上李莊小學走去。

    上李莊小學位于村子的正東面,相距一裏之遙,中間隔着五個連串的打麥場和一個白楊樹林,樹林不大,從這頭能看過去那頭。學校前身是一個關帝廟,文化革命中破四舊,關公的泥塑像被人砸了個稀巴爛,隻剩下一間半空屋,後來村上便在廟址的基礎上改建成村辦小學。姑娘走得很快,片刻便走過了連串的打麥場,來到白楊樹林前,初春的白楊樹林,枝丫光秃秃一片,端直矗立着,透過樹林,紅磚青瓦的校舍已展現在眼前。

    姑娘名叫李玉鳳,今年二十歲。正在玉鳳邁步走進樹林時,一個清脆而熟悉的聲音猛地她身後炸響:“姐——等等我!”玉鳳不由得一驚,慌忙轉過身來,妹妹西鳳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西風小姐姐兩歲,兩姐妹的身段和長相都極爲酷似,高低也不相上下,區别是西鳳留的是馬尾辮,穿的是白底藍杠格子衫,紅色條絨褲,塑料底板鞋,顯得比姐姐略顯新潮。

    “西鳳,你咋來了?”玉鳳兩頰不由“騰”地一紅,忙不叠問妹妹道。

    “姐,打你一出門,我就悄悄跟了過來,怪隻怪你深陷情網,沒發現我呗!”西鳳猛跨前幾步,雙手摟住姐姐的脖子,極爲親密地說道。

    “什麽深陷情網,我隻是想到樹林裏采些木耳罷了,既然你來了,咱倆就一塊去采吧!”玉鳳低下了頭,用手邊撥弄自己的衣角邊說道。

    “姐,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這季節哪來的木耳可采,更何況也沒見人在白楊樹林采到過木耳呀!”西鳳雙手松開,猛地伸到姐姐的兩胳肢窩,一邊蚤,一邊笑嘻嘻地說道。

    “少胡說,污蔑人可得有證據。”玉鳳被蚤得前俯後仰,笑得合不攏嘴,邊躲閃妹妹的作怪舉動邊辯解道。

    “證據?昨天下午我從城裏放學回家,親眼看見你和一位帥小夥子在這白楊樹林說悄悄話呢!假如這算不上證據的話我可要告訴咱爸咱媽喽!”西鳳停止了作怪,轉過身去,做出一副回家要走的姿勢。

    “不要——他和我是高中同學,上個月剛招上教師,到咱村小學教書,昨天下午路過時恰巧碰上,他說自己那裏有文學書籍,約我今天去取。其實我們之間什麽也不是,萬不能亂說,傳出去了,讓他以後咋在學生面前擡得起頭呀!”玉鳳上前一手拽住妹妹,另一隻手急忙去捂妹妹的嘴,生怕她嘴裏再吐出一個多餘的字來。

    “好了,我替你保密,但你今天要向我引薦他了,讓我見識見識我未來的姐夫是啥模樣!”西鳳望着姐姐狼狽的囧樣,拉開姐姐的手,得意洋洋地說道。

    “好吧!但到時不要胡說,否則我饒不了你,不再給你零花錢。”玉鳳在妹妹肩上輕拍了一把,嗔怒地說道。

    “是,我的好姐姐,妹妹一定替你保密。”

    姐妹倆挽着手穿過白楊樹林,向上李莊小學走去。

    2

    上李莊小學是一所初級小學,全校隻有一至三年級,三個教學班,五十八名學生,三名代課老師,校園内,兩排紅磚青瓦蓋成的房子,一排是二、三年級教室,一排是教工宿舍和一年級教室。兩排房子的居中是操場和籃球場。此時此刻,新分配進校的老師何靖遠正在自己的宿舍裏來回踱步。今天禮拜天,另外兩名老師和學生都回家了,隻有他一人獨留于學校。

    何靖遠是距上李莊二十裏之地的何家塬人,兩年前,何靖遠高中畢業,回到家鄉,跟随父母過起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生活。可每當他扛起農具行走在田埂,看見村裏的那些大伯、大嬸,頭頂烈日,揮汗如雨,在田地裏辛苦勞作之時,他的心裏便油然升起一種莫名的傷感和不甘。他一遍一遍的在心裏自問着自己:難道這就是我何靖遠此生的歸宿嗎?難道我就要在這廣闊天地中勞作一生,辛苦一世不成?不,絕對不能!我要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于是在勞動之餘,他又重新拿起上學期間的書本,複讀起來。因此還招來村裏許多人的嘲笑,嘲笑他不識時務,注定是一手搖鞭杆,一手扶犁把,跟着牛屁股後面轉的命,卻妄想過那種坐在涼房子裏,翹着二郎腿,邊看報紙邊品茶的公家人生活,真是癡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但何靖遠卻不在乎别人的熱潮冷風,自認隻要肯努力,就會有改變命叩臋C遇出現,機遇也往往是留給那些有準備的人的。果然,兩年後,也就是一個月前,龍源縣發文、張貼布告,進行民辦教師招考,何靖遠喜出望外,抱着試一試的态度,參加報名,結果從五十六名考生中脫穎而出,成爲新招三名民辦教師中的一員,分配進上李莊小學任教。

    報到那天,當背着行李,穿戴一新的何靖遠出現在上李莊小學校園之時,得到了全校師生和卸嗳盒的熱烈歡迎。何靖遠高興極了,一股成功者的甜蜜和喜悅不覺在心頭回蕩,當他和其餘兩名老師握手之後,揮手向在場的群泻屯瑢W們揮手打招呼時,突然,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身影,是他的高中同學李玉鳳。兩年不見,李玉鳳已變得線條分明、端莊秀麗,盡顯着成熟女人的妩媚與妖娆,完全和兩年前那個生澀害羞的女中學生判若兩人。她高挑的身材,颀長的脖子,齊耳的短發,粉紅的臉頰,彎彎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正在人群中默默含胸地向他微笑着。這令何靖遠喜出望外。

    “李玉鳳同學,從今天起,我就是咱上李莊村的一員了,歡迎嗎?”

    “當然歡迎,百分之二百的歡迎。歡迎何老師!”

    “上學時隻知道你家在上李莊,但一直未來過,今天也總算是如願以償了。你家離這裏遠嗎?”

    “不遠,村東頭第二排往西數第三家便是。”

    随着李玉鳳的芊芊玉指指引之下,透過敞開的學校大門,何靖遠擡眼望去,一片蔚然挺拔的白楊林後,一個紅磚青瓦的小村莊若隐若現。何靖遠開心地笑了

    何靖遠開玩笑地說:“那我以後可要常打擾你這位東道主了,肚子餓了難免上你家蹭飯了。”

    玉鳳笑着說:“沒問題,隻要你不嫌棄,管你個肚兒飽。”

    何靖遠向玉鳳擺了擺手,向自己的宿舍走去。玉鳳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含情地注視着何靖遠離去的地方,微笑着,久久不願離去。

    何靖遠的教書生涯很快便進入了正規。接連好幾天,他總會有意無意在村子裏與李玉鳳相遇,他們談高中生活的美好回憶,談未來生活的憧憬和打算,此時此刻,兩個人才感到高中三年,彼此之間的了解和交流真是太少太少,他們渴望更多的了解對方,同時更希望把自己心裏的話訴說于對方。就在昨天,他們又在學校外面的小白楊樹林不期而遇。

    “玉鳳,去哪裏?”

    “哦,靖遠,我準備去村外撿些幹柴禾。你最近好嗎?在這裏生活還适應嗎?想家嗎?”

    “一切都好,不想家,我每天都感到說不出的快樂,喜歡上了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包括人,真有點樂不思蜀的感覺。”

    “樂不思蜀?那可是頹廢萎靡的症狀呀!和我們積極上進的人民教師作派可不匹配呦!”

    “我願意!誰讓我們再次重逢于此,誰讓我的心總是砰砰亂跳。玉鳳,明天禮拜天,輪我在學校值班,你能來一趟嗎?”

    “這——這不太方便吧!我怕村裏人說閑話。”

    “走自己的路,讓别人去說吧!勇敢些,我等你,不見不散!”

    “嗯!咯咯咯!”

    李玉鳳美麗的倩影伴随着快樂的步子在小白楊樹林裏漸漸消失了,何靖遠怔怔地站在她離去的地方靜靜凝望,久久不願離去,腦海裏映現的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耳畔回響的也是她那溫柔甜美的綿綿細語。

    “屋裏有人嗎?何老師在嗎?”

    正當何靖遠在房子裏來回踱步,遐想連篇等待李玉鳳到來之時,一個清脆悅耳,甜絲絲、嬌滴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何靖遠三步并作兩步急忙跑了出去。李玉鳳姐妹倆已站在了他的面前。何靖遠不知所措,他從不認識李西鳳,更不知她就是玉鳳的妹妹。何靖遠說:

    “玉鳳,這位是?”

    玉鳳正要回答,卻被西鳳搶了話茬。

    “連我也不知道呀?不知道還有膽追我姐姐,你在附近前三村、後四組打聽打聽,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上李莊有位人見人愛,鬼見鬼愁的世間奇女子,那邊是我李西鳳。同時敢問人民教師同志,你死纏爛打地追我姐姐,今天你說句心裏話,我和我姐姐二人誰漂亮?”

    玉鳳用胳膊肘搡了搡西鳳,眉頭緊皺,連連向何靖遠遞了個眼色,指了指西鳳。何靖遠心領神會,急忙答道:

    “你漂亮,當然是你漂亮。”

    西鳳朝何靖遠努了努嘴,做了個鬼臉,挽着姐姐胳膊走進了何靖遠宿舍。何靖遠急忙跟着走進,邊給姐妹倆讓座邊倒茶水,鼻尖滲出了一圈細密的汗珠。西鳳面對何靖遠局促不安的神态,一臉詭秘地說道:

    “何老師,你這裏不是有許多文學書籍嘛!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何靖遠對西鳳莫名的問話摸不着頭緒,他不明白自己和李西鳳初次見面,又何時曾向她說過自己有文學書籍,于是無奈地攤了攤手,指着辦公桌上的一摞高中課本和幾本小學教材說道:

    “我哪有什麽文學書籍?隻有一些課本和教材。”

    李玉鳳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知道妹妹的此番話是針對自己來的,她戳穿了自己路上來時所說的謊言,故意讓自己難堪,當中出醜,下不了台。她太了解妹妹了,就像了解自己臉上的某一個器官,像嘴、眼睛、鼻子,是什麽樣子一樣。但此時此刻,她明知妹妹已戳穿了自己的謊言,但她必須還得掩飾,因爲她不願讓何靖遠難堪,哪怕自己多受點委屈也無所謂。于是,她拽了拽妹妹的胳膊,溫言勸解道:

    “西鳳,人家何老師隻是随便這麽一說,你咋就死扣住不放呢?”

    李西鳳狠狠地瞪了一眼姐姐,大聲叫嚷到:

    “不!我就要看文學書籍嘛!堂堂的人民教師咋能撒謊騙人呢?你昨天明明答應我姐要給她看文學書籍的,今天咋拿不出一本書呢?看來你表面道貌岸然,其實卻是個十足的僞君子!大騙子!”

    何靖遠這才明白過來剛才西鳳爲什麽會說出那些莫可名狀的話,看來玉鳳在來學校的路上一定許諾了妹妹什麽,要不爲何會把自己給繞了進去,同時他也爲玉鳳有這麽一個執拗、任性的妹妹而感到頭疼,心想:同樣是貌若天仙,同樣是一娘所生,一父所養,爲什麽脾性竟截然不同呢?

    玉鳳見妹妹這把火已是熊熊燃燒起來,想用紙包是無論如何也包不住了,隻能連連告饒道:

    “好小妹,是姐姐的錯,都是姐姐的錯,人家何老師壓根就沒有說自己有文學書,都是姐姐撒了謊,騙了你,你要怪就怪姐姐吧!再不要爲難人家何老師了。”

    西鳳見姐姐向自己求饒,賠不是,一下更是得意忘形,于是狂笑着說道:

    “哈哈!認錯了吧!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你在撒謊。哪我問你,你一個人偷偷摸摸來找何老師幹什麽?約會?談戀愛?還是等等?”

    “小妹,你别說了,再說姐姐真的生氣了!”玉鳳急得幾乎哭了。

    “那你說,這事咋辦?要不告訴咱爸媽,把他領回家,總之,醜女婿總得見丈母娘、丈母爸吧!哈哈哈!”西鳳說着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好小妹,這事千萬要替姐姐保密,萬不能讓爸媽知道,要不姐姐下周去縣城給你買件好衣服。”玉鳳說道。

    “這還差不多!這才是我的好姐姐!”西鳳一下緊緊地摟住姐姐,在她的臉上猛親了一口。

    3

    一輪上玄月從西山頂上悄然升起,無數盞亮晶晶的星星一閃一閃,顯得那麽耀眼,奪目,可愛,天地之間,連成一片,全都沉浸于一片銀燦燦的光芒之中。山村的夜靜悄悄的,農村女孩李玉鳳躺在自己的閨房裏輾轉反側,不能入眠,一幕幕往事從她的腦際間閃現而過。

    平和安詳的農家小院,忠厚樸實的爸媽,乖巧伶俐的小妹,營造成一個溫馨、和睦的四口之家。歲月易逝,時光無情,幾多春華秋實,幾多日月更替,從懵懂無知到漸懂人情冷暖,從黃毛丫頭到青春靓麗的美少女,幾多升華,幾多蛻變,伴随着幾多情懷,幾多難忘的故事。

    爸媽老實、本分、善良,把全部愛都普灑在兩個女兒身上,家裏有什麽好吃的,都先讓給兩個女兒,然後才有他們的份,家裏要做新衣服,也都是盡兩個女兒做,最後才會考慮他們自己。這一系列善良的美德深深地烙在玉鳳心中,影響着她,感染着她,也從小養就她禮讓、謙遜的高尚品德。所以每當她接過爸媽遞給她的每一個好吃的,她也總會先讓到妹妹手裏,每做新衣服時,她也總要求爸媽先給妹妹做。妹妹小自己兩歲,聰明、活潑、可愛,就是有些小頑皮,小任性,遇事總愛與姐姐争執,争強好勝,愛搞惡作劇,老愛拿姐姐當出氣筒。這一切玉鳳看在眼裏,惱在心裏,但又無可奈何,誰讓她是自己妹妹呢!做姐姐的就因該讓着妹妹,别惹她生氣,這樣時隔日久玉鳳也就适應了妹妹身上這些不良習氣。是啊,誰讓她是自己的妹妹呢!是自己最親的親人呢!在這個世上,她李玉鳳最愛的人就是自己的爸媽和妹妹了。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走進了她的心中,打亂了了她往日平靜的心緒,讓她心神不安,茶飯無味。

    他叫何靖遠,是李玉鳳的同班同學。學校時,她坐在中排最右面的座位上,他坐在她前面右排左面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她上課總會走神,喜歡偷偷地打量他,觀察他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因爲他的位置正好會盡收她的眼底,讓她一覽無餘。期初,她還因自己的舉動而感到害羞、難爲情,但慢慢便轉爲一種習慣,且因此而着迷。他在班上很少與女生搭讪,包括她自己,男同學之間要好的也就那麽兩三個,每天按時上課,按時回宿舍就寝。他長得清瘦白淨,不是大多數女生迷戀的那種神态剛毅堅定、臉型棱角分明的類型,所以截止畢業前夕,也沒發覺有那位女生對他表示過好感。這讓讓她心裏略感欣慰。她倒不同,她曾收到過好幾封男同學的情書,都表示對她有好感,想追求她,但都被她一一拒絕了。這并不因爲這些男同學不夠優秀,不順她的眼,而是這幾位對她表愛心的同學都和其他女同學交往過,有“情史”,與他們交往,她自認缺少安全感。她渴望真愛,但又害怕背叛,害怕欺騙,她是一個外剛内柔的女孩。雖然她從小經常遭受妹妹的捉弄,偶爾也受到其他同學的欺侮,對此她很少流淚,反而貌似堅強和豁達。但誰又能想到,在她堅強的外表之下,潛藏着一顆柔嫩、脆弱的心。她渴望呵護,渴望有一個堅強的臂膀可以依靠,渴望與異性同學有情感上的交流,但同時她又怕失去,害怕遭受情感上的欺騙和背叛,這樣她便會痛不欲生。于是,在潛移默化中,她便把這種情感寄托在自己前右排的何靖遠身上。準确的說,她是喜歡上了他,愛上了他,喜歡得瘋狂,愛得讓她心碎。因爲至始至終,她隻是把這份彌足珍貴的情感隐藏在心中,從未向人透露。她每天隻是默默地坐在他的身後欣賞他,迷戀他,因他的高興而高興,因他的傷感而傷感。直到有一天,高考結束了,他和她都因考試無望宣布無緣再坐在相伴三年的教室時,她明白,分手的時刻終于來到了。當她尾随着他,目睹他背着行李,和他同村的孩子踏上班車的那一刻,她的心都要碎了,幾乎要哭出聲來。她惱恨自己太懦弱了,沒有足夠的勇氣和他當面告别,她也嗔怪他,明明在上車的那一刹那回頭發現了自己而沒有打聲招呼。隻要他站在車上大喊一聲“李玉鳳!”她定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和他進行同學式的告别,這樣,即使她回到了家,也會心安理得。然而他卻沒有這麽做。他一腳踏上了車廂,轉過身來揮手向送自己的兩位男同學告别,在遊離的目光中,他忽然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她。她隻是這麽傻傻地站着,怔怔地望着他,就在他和她四目相碰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卻轉向了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向她報以同學式的微笑,放暑假了,車站内,到處都是急于回家的學生,也許她也回家,也許她是在送某位同學回家,但是他卻疏忽了,忘了自己也是她的同學,是坐在她右前排整整三年的同學。她是出于害羞,怕他身邊的兩位男同學看穿自己的心事才把目光轉向别處的,因爲就在她和他四目相碰的那一刹那,她忽然發現另有兩雙疑慮的目光向她投來,這目光讓她心慌氣短,讓她無地自容,她的臉到脖頸都感覺一股發燙,她感覺車站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來,同時問:“姑娘,你坐車嗎?坐車爲啥沒帶行李呢?你送人嗎?那你又送誰呢?”僅片刻功夫,她便回過神來,她想起了那雙與她碰撞的目光。可此時此刻,班車已經啓動了,正徐徐向站外駛去,她慌了,急忙向班車奔去。她再次看見了他。他的腦袋伸出窗外,正向剛才送他的那兩位同學揮手告别。她高興地向他揮起了手,然而他的目光始終隻停留在那兩位同學身上,且大聲疾呼道:“再見!”班車駛出了車站,轉眼間,便無影無蹤。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視着站外,耳畔一遍遍地回蕩着他的聲音“再見!”

    畢業回家之後,李玉鳳便幫家裏幹些農活,做些家務。期初那陣,李玉鳳真還有點不适應,腦子裏總會想起學校時的生活和同學,想起何靖遠,特别是每周禮拜天下午,看着妹妹西鳳高高興興地背着書包坐最後一趟車去學校,她就特别的羨慕,同時一股傷感之情陡然湧上心頭。曾幾何時,自己不也和妹妹一樣嗎?校園裏,操場上,教室裏,宿舍内,她和同學們一塊玩耍,嬉戲,讀書,散步,那一幕幕難忘的中學生活就像發生在昨天,發生在當下,讓她揮之不去,理之還亂。與此同時,一股對何靖遠深切的思念之情也會悠然而生,想起他白皙清瘦的面頰,想起他坐在課桌前讀書寫字的神态,想起他在班車上所喊的那句長長的“再見!”這一切無不攪亂着她的思緒,乃至淚流滿面。又有多少次,她在夢中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學校,走進熟悉的課堂。一天中午午睡時,她又做夢了,夢見她重回到學校,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何靖遠。何靖遠手持紅色的玫瑰花微笑着緩步向她走來。他牽起了她的手。他們款款向前走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高,一個人也看不見了,好似在空中,校園、操場、教學樓、宿舍樓,也全被抛于腦後,落于腳下。啊,真是在空中!她看見了白色的浮雲,七彩的雲霞。他牽着她踩上美麗的雲朵,手扶七彩的雲霞,向遠處飄去,飄向一個美麗的城堡。城堡金碧輝煌,蔚爲壯觀,甚似謇C的宮殿。城堡到了,他牽着她的手緩步走下雲朵,踏上鋪有紅色地毯的台階。她快樂極了,完全沉浸于無比的幸福當中。突然,城堡大門“嘩”地打開了,走出一個身穿紅色旗袍,橫眉立目的女人。女人朝何靖遠厲聲呵斥道:“跪下!”何靖遠便把她的手一松,乖乖地跪下了。她隻感腳下一輕,像踩着了棉花,呼啦啦的邪風直面向她吹來,吹得她腳下失控直往後倒,脫離開台階,從空中重重地摔落下來。“啊!”她害怕極了,身子在空中連翻了幾個跟頭,耳畔隻傳來呼呼的邪風聲。她拼命呼救,好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可周圍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抓不着,頭頂隻傳來穿着紅色旗袍女人陰森懼怕的哈哈大笑聲。這笑聲把她從惡夢中驚醒,用手一摸,出了一身冷汗。她靜靜地躺在床上,回想着這可怕的噩夢,心中産生出一個大膽想法:她要去何靖遠家裏走一遭。

    何靖遠的家在距上李莊二十裏之地的何家塬村,去縣城的班車從村口經過。第二天一大早,李玉鳳對母親撒了個謊,說自己在家裏待的久了,悶得慌,想去縣城散散心。母親田秀花見女兒近幾日六神無主,經常一個人傻坐、發呆,自然明白女兒大了,自有自己的心事,也不好多問,隻叮囑路上注意安全,下午早點回家,别讓家裏人擔心。李玉鳳連連答應,第二天吃過早飯,坐上一趟發往縣城的班車出發了。

    好久沒出門了,坐上班車的李玉鳳感到心情特别的舒暢和惬意,特别是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即将出現在眼前,她的心裏甭提多高興了,隻盼望腳下的車輪子轉得再快些,恨不得一眨眼功夫便能到達到何家塬村。二十分鍾後,班車靠站了,李玉鳳飛身下車,三個進城趕集的中年婦女和她正面擦身而過,踏上了班車。三個婦女在她們上車的一刹那間,竟回頭啧啧唏噓、贊歎,嘀咕着說:“這麽如花似玉的女孩不知要去誰家?難不成是哪家的小子撞上桃花卟怀桑?rdquo;

    何家塬村是個三百多戶,一千多口人的大村子,街道阡陌縱橫,房屋連城一片。李玉鳳連問三個村民之後才在一家青磚門樓,大紅鐵門前停了下來。沒錯,指路人告訴她這就是何靖遠家,可當李玉鳳真正來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家門口時,她卻望而卻步了。怎麽能行呢?一個姑娘家冒然闖進昔日男同學的家門,那叫别人又咋想呢?傳出去一定會名聲掃地的。況且,何靖遠在校時也沒向他表示過好感,假若他當面羞辱自己,又将情何以堪呢?自己萬不能冒失,不能因一時興起而釀成千古錯,要穩重,要給自己預留下足夠的台階下。于是,她隻能等待,等他走出家門,就說走親戚,從此路過,正好碰上了。等呀等呀,實在等不見何靖遠出來,于是李玉鳳隻能繞到他家後門。後門正好大開着,透過後門她看見何靖遠正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專心緻志地溫習功課呢!李玉鳳大吃一驚,同時心裏感到無比的欣慰和暖意,不由向何靖遠翹了翹大拇指,轉身向回家的道路走去。

    後來,從一些同學的口中打聽到何靖遠确實利用農閑之餘複課,力圖東山再起,對此,有人佩服,連連叫好,有人私下嘲笑,笑他秃子頭上點燈——白費蠟。可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年之後,何靖遠考中了民辦教師,這一下在他的同學當中傳爲佳話。

    何靖遠考上民辦教師的消息像一陣風一樣迅速在昔日同學當中傳播開來,當然也很快傳到李玉鳳耳中,特别是後來當她得知何靖遠要到自己村來任教時,她更是高興無比,心裏像樂開了花。期盼中的日子終于來到了,那天當村裏挑選部分村民參加新老師就職歡慶會時,她第一個就報名參加了。期待、喜悅、焦灼,當穿戴一新的何靖遠出現在上李莊小學的校園時,她興奮極了,眼眶濕潤了,流露出柔情蜜意的目光。當她聽到何靖遠呼叫自己的名字,且在後來一次次的主動約她,和她談心,暢談人生,暢談理想時,她知道,愛情的春天來到了。

    那個禮拜天,恰逢何靖遠值班,一人在學校,她大膽地和他去約會,結果被妹妹跟蹤,戳穿了他們的秘密。對此,她是又恨又愛,恨是因爲自己的秘密被妹妹知曉,愛是因爲他和她朦朦胧胧的戀情窗戶紙被妹妹這個冒失鬼捅破了。

    愛情,一個多麽美好而瑰麗的詞語,星月當空,漫漫長夜,身處甜蜜戀情中李玉鳳躺在自己的閨房裏,嘴角邊含着淡淡的微笑,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4

    一連好幾天,都沒有碰見何靖遠,李玉鳳心裏不覺有些納悶:他怎麽了?爲啥不來約自己,難道是生病不成?李玉鳳問了村裏的小學生,才知道何靖遠家裏有事,這兩天請假了。這天,李玉鳳在學校周圍轉了轉,還沒見着何靖遠,便悶悶不樂地向家中走去。

    在家門口,玉鳳迎面碰見村西頭的桃花嬸正從自己家裏走出。

    “玉鳳,剛和你媽說你呢,你這就回來了!”桃花嬸拍了一下玉鳳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

    桃花嬸是上李莊有名的媒婆,她來家裏準沒好事,難道是給自己說媒不成?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李玉鳳的心頭。

    “桃花嬸,你說剛才和我媽說我,說我啥呢?有事嗎?”玉鳳陰沉着臉說道。

    “好事,大好事!回家快去問你媽吧!天不早了,我該回家爲你叔做飯了。”桃花嬸說着話,身子一扭一扭地離玉鳳家而去。

    李玉鳳急了,大踏步跨進屋子,急乎乎地嚷道:

    “媽,媽,桃花嬸跑咱家來幹啥呢?”

    此時此刻,李玉鳳的母親田秀花正在廚房裏用面盆和面做飯,她奓着一雙沾滿面粉的手笑呵呵地說道:

    “媒婆光臨,不說媒還能做啥?”

    “給誰說?”李玉鳳明知故問。

    “當然是你了。”

    “我不要!”

    “你不要,要啥?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你這輩子就不找婆家,要當老姑娘不成?”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現在年齡還小,不急于找婆家。”

    “那好,那我現在就去找你桃花嬸,讓她别再忙乎了,說我玉鳳現在不急于找婆家,不過我可告訴你,托人說媒的可是咱村新分來的民辦教師何靖遠。”

    “啊!媽,别去!别去!我聽您的。”

    時隔十天,玉鳳和何靖遠的訂婚儀式在玉鳳家進行。雙方父母,玉鳳的姑姑、舅舅,以及何靖遠家的的好些至親都到場參加。大家紛紛爲這一對年輕人的成功牽手而祝福,勉勵二人真心相愛,早日走進婚姻的殿堂。此後,何靖遠便以李家準女婿的身份出入于玉鳳家,經常在家裏用飯,時間一久,便和一家人并無兩樣。

    玉鳳訂婚時,何靖遠給玉鳳買了三身新衣服,三雙新皮鞋,玉鳳自己舍不得穿,放在櫃子裏,閑暇時常拿出來欣賞。周末的一天,玉鳳又從櫃子裏取出自己的訂婚衣服和皮鞋,放在床上慢慢地欣賞,嘴角邊流露出說不盡的微笑和甜蜜。這時恰巧妹妹西鳳放學走進了家門。西鳳見姐姐床上放了這麽多漂亮衣服,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大,一下子發直了,大聲驚呼道:

    “哇塞!姐姐,這麽漂亮的衣服就送我一身吧?”

    玉鳳說:

    “這是我訂婚衣服,讓你穿怕不太合适吧!我怕有什麽講究。”

    西鳳說:

    “這有什講究,妹妹穿姐姐的衣服,天經地義,莫不是你舍不得給吧!”

    玉鳳說:

    “你是我親妹妹,我哪有什麽舍不得的,那就送你一身吧!”

    于是玉鳳就送給西鳳一身新衣服。西鳳連忙穿上,在穿衣鏡前轉來轉去,連誇這身衣服好,穿上也合身,好似專門是爲自己精心制作而成。片刻之後,西鳳又不高興了,撅起嘴巴拽着玉鳳的胳膊死乞白賴地說:

    “姐,好衣配好鞋,你看我穿了身好衣服卻穿了雙爛鞋,多不協調呀!你就好人做到底,再送我雙新皮鞋吧!”

    玉鳳隻好又送給妹妹一雙新皮鞋。後來何靖遠見西鳳穿着自己訂婚時爲玉鳳買的衣服和皮鞋,就問玉鳳咋回事。玉鳳向何靖遠告訴了實情,何靖遠責怪玉鳳不該把訂婚所買的東西送給妹妹,這樣傳出去會讓外人笑話。玉鳳說,妹妹是這個世上自己最親的人,從小全家人就對她疼愛有加,事事都順着她的心,她既然要就送她吧!誰讓她是自己的親妹妹呢!何靖遠見玉鳳這麽說,也就沒再言語。

    玉鳳的母親田秀花,父親李向南都是本分厚道的莊稼人,加之家裏沒有男孩,也對何靖遠疼愛有加,勝似親生兒子一樣。妹妹西鳳對這未來的準姐夫也是顯得特别親近和友好,常常靖遠哥長靖遠哥短地叫個不停,一回到家常纏着讓給她輔導功課。一天,玉鳳和爸媽上地幹活去了,隻留何靖遠和西鳳兩人在家,西鳳又纏着何靖遠給她輔導功課,何靖拿了個凳子坐在西鳳對面。何靖遠唾沫芯子亂飛,講了半天,擡起頭來提問西鳳聽懂了沒有,隻見西鳳手托雙腮,兩眼癡呆呆地盯着何靖遠愣是一句也沒聽進去。何靖遠擺出一副老師訓學生的架勢厲聲說道:

    “西鳳,你這種學習态度咋能搞好學習,到時别說考大學了,恐怕連高中畢業證都拿不上。”

    面對靖遠的訓斥,西鳳一點也不惱怒,反而“咯咯咯”直笑,猛地在何靖遠臉上親了一口說道:

    “靖遠哥,你上課的姿勢帥呆了,酷極了!我愛你!”

    西鳳說完後便飛跑着離去。何靖遠摸着被西鳳親過的臉頰,隻感心跳加速,耳根麻酥酥的,像過電一般,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不知所措。

    5

    半年後,西鳳高中畢業回到了家中,整天好吃懶做,東遊西逛,無所事事。父親李向南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一天,縣上的竹器編織廠來村裏招工。李向南在吃飯時對兩個女兒說:

    “咱家裏,就這麽一點地,原先我和你媽兩人侍弄,稍微有些吃力,可後來玉鳳回到了家,勞力便顯得有些剩餘,現如今西鳳又回到了家,就更顯得綽綽有餘。現在社會上流行打工,村裏的年輕人都想着法子往城裏鑽,你們姊妹倆不知有誰願去編織廠當工人?”

    玉鳳說:;

    “西鳳,你願去編織廠當工人嗎?”

    西鳳說:

    “我剛從學校出來,還沒好好玩呢!況且編織廠的活又髒又累,我怕自己吃不消,姐姐要不你去吧!”

    玉鳳說:

    “西鳳,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去吧!不過在家裏你不能一個勁盡玩,要幫爸媽多幹農活和家務呢!”

    西鳳說:

    “姐,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在家裏我一定好好表現。”

    第二天,玉鳳便告别了何靖遠,去縣城進編織廠當工人。編織廠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每天除過上班,其餘時間多爲待在宿舍合同室的姐妹們聊天、睡覺、打紙牌,有時也會去逛街。龍源縣城很小,就那麽幾條街,上中學時玉鳳早已逛得不愛逛了,即使躺在床上,她也能把每條街的特色和樣式描述得如數家珍。所以,逛街對玉鳳來說也隻能算作散心和消磨時間罷了。當然,一個人安靜下來時,她也會想起自己的未婚夫何靖遠。

    思念,綿長無盡的思念就像一張無形的網一樣纏繞着她,桎梏着她,使她喘不過氣來。寂寞難耐的午後,孤燈長眠的深夜,她的心靈深處總會自覺不自覺地想起遠在家鄉的戀人,想起他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想起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想起他清癯的臉龐,迷人的眼神,淡淡的微笑,想起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想起與他相關聯的一切一切。

    工作之餘,日子仿佛過得總是很慢,逐漸她已不太怎麽喜歡逛街,打牌更是提不起自己的興趣,于是她喜歡起了繡鞋墊。她買來了花花綠綠的絲線,買來機制鞋墊,一針一針繡起來,繡上了花草魚禽,繡上了戲水的鴛鴦,惟妙惟肖,煞是好看。她把自己對戀人這份濃濃的思念之情全部寄托于所繡的鞋墊之中,好待回鄉之日親手交給自己的心上人。

    一天,李玉鳳的母親田繡花慌慌張張地跑到編織廠對和玉鳳說:“玉鳳,快跟媽回去,家裏出事了,出大事了!是關于你妹子和何靖遠的。

    一股不詳的預感徽衷谟聒P的心頭,她請了三天假,跟随母親向家裏趕去。

    在回家的路上,母親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真相:西鳳懷孕了,孩子是何靖遠的,父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張揚出去,趕緊找她回來商量個對策。李玉鳳“哇”的一聲哭了,隻感覺天旋地轉,兩腿發軟,要不是母親扶她險些跌倒在地。淚水像兩串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溢出她的眼眶,滾過臉頰。她萬萬沒有想到,上天竟然給她開了這麽一個大大的玩笑,傷害自己最深的兩個人竟然是自己最親的人和最愛的人。李玉鳳嗚咽地對母親說:

    “媽,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再回這個家了,隻願一個人在外打工養活自己,終老至死。”

    母親田繡花抱住女兒苦苦哀求道:

    “孩子,咱家現在已經亂了套了,你爸把西鳳打了一頓。西鳳把自己關在小房子不吃不喝不出來,誰叫門也不開。何靖遠跪在咱家,一個勁對你爸磕頭求饒,乞求原諒,說他做下這天理不容的醜事,已經不想活了。你若再不回去,要是西鳳和何靖遠誰再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咋辦呀?假如你真不願回咱這個家了,那我和你爸還活啥人呢?還不如死了算了。”

    玉鳳哭着說道:

    “媽,你們爲什麽總要以死來逼我呢?”

    最終,何玉鳳跟着母親踉踉跄跄地向家裏趕去。

    天色擦黑之時,何玉鳳跟随母親回到了家。此時妹妹西鳳已被父親從小屋子勸出來了。西鳳兩個眼睑紅腫,哭得成個淚人。西鳳一見姐姐回到了家,一把摟住姐姐的脖子乞求原諒自己,且“嗚嗚嗚”哭個不止。

    西鳳哭着說道:

    “姐,原諒妹妹吧!都是妹妹鬼迷心竅,做下這天理不容的背道之事,但妹妹也是真心喜歡靖遠哥呀!在此隻能乞求姐姐成全我倆,否則我們真是沒臉再活在這個世上了。”

    何靖遠跪在地上喃喃地說道:

    “玉鳳,我知道你是真心愛我,我也曾一度喜歡過你,但現在覆水難收,木已成舟,你就忘記我吧!忘記我這個背信棄義的負心漢吧!”

    李玉鳳一把推開妹妹和何靖遠,厲聲說道:“無恥!”大步轉身離去。

    一周後,李西鳳和何靖遠在上李莊小學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6

    玉鳳姐妹易嫁之事期初确實給上李莊村引來了不少轟動,人們私下裏悄悄議論:這老李家人咋回事呀?看起來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咋就搞出了老戲上才有的趣聞?訂婚的當初明明是大丫頭,可到頭來結婚的卻變成了二丫頭,這其中難道藏着什麽貓膩不成?可後來當西鳳的肚皮漸漸鼓了起來,時隔半年便産下一個伶俐可愛的男嬰時,村裏人一下子全明白了。

    男嬰很漂亮,集合了西鳳和靖遠兩人長相上的優點。他皮膚白,濃眉毛,大眼睛,圓臉盤,虎頭虎腦,格外富有英氣。夫妻二人經過一番商量,給他取名健樂,言外之意,期望他一生都健康快樂罷了。健樂的出生,給何李兩家平添了許多快樂,也使靖遠和西鳳二人在家裏的身份進一步“合法”化,不再像過去那樣感到那麽别扭。

    日子一天挨着一天地過,轉眼小健樂都五歲了,已經快到上學的年紀了。這五年間,李玉鳳一直在縣城的竹器編織廠上班,期間有許多人保媒拉線願意給玉鳳介紹對象,廠裏也有不少小夥子主動追求玉鳳,結果都遭到了拒絕。時間一久,玉鳳也就錯過了說對象的最佳年齡,加之人們都知道她在感情上受過挫折,過去追求她或給她介紹對象的人都吃了閉門羹,所以漸漸也就很少有人再願意爲她張羅婚事,追求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編織廠過去是國營,此時已被一個私人老板承包,轉公有爲私有,廠裏實行的是計件工資制。玉鳳來自農村,從小便跟着父母下地幹活,在編織廠上班又能吃得下苦,所以老板便把玉鳳提拔爲編織班班長,手下領着二三十個大姑娘、小媳婦。一天,玉鳳正在上班,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一個自稱她妹妹的人找她。玉鳳有些納悶,心想莫非家裏又發生了啥事,因爲自從玉鳳進廠上班以來,妹妹西鳳從沒來找過過自己,再加之經過那場婚變,她也與西鳳很少說話,見面就像陌生人一樣,但玉鳳還是停下手裏的活,趕緊向傳達室趕去。

    在傳達室門口,玉鳳看見了低頭耷拉、一臉沮喪的西鳳。西鳳一見姐姐,便“哇”地哭出聲來。西鳳哭哭啼啼地告訴姐姐,上李莊小學因生源嚴重匮乏,已被上級教育部門撤消,所有學生合并到鎮中心小學就讀,何靖遠按有關政策已被勸退回家。何靖遠當民辦教師時,雖然工資不是太高,但每月多少還有點收入,猛然被這麽一退回,一分錢收入也沒有了。人是吃口貨,每天都得吃呀!這每天隻出不進的日子短期還能奈何,可天長日久始終不是個事呀!再加之,健樂這孩子模樣上看起來壯實,可實際上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感冒、發燒、打吊瓶。這一切都要錢呀!總不能望着人家大夫笑笑,這打針、吃藥的錢就不給了。當今社會,錢雖不是萬能的,可沒錢卻是萬萬不能的。爲此,西鳳勸何靖遠出門找活幹,多少賺點錢,貼補家裏用。可何靖遠在鎮上、縣城跑了三天兩後晌愣是一樣活沒找下。後來,還是嶽父李向南出面求人,找了個在鎮上建築工地當小工的活。可何靖遠僅幹了三天便跑了回來,說自己哪怕是拉個棍棍讨飯也不再幹那累死人的活了。無奈之下,西鳳想到了在編織廠上班的姐姐,便把孩子往何靖遠懷裏一塞,自己搭車來到了縣城。西鳳告訴姐姐,自己也想進編織廠上班,希望姐姐能從中幫忙。

    玉鳳聽完西鳳的訴說,也不免對她目前的遭難動了恻隐之情。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雖然她曾經幹過傷害自己的混事,可打斷骨頭連着筋,如今妹妹遭難,自己不幫良心上也過意不去呀!過去的就讓她過去吧!

    玉鳳先把妹妹安頓到自己宿舍,接着去了趟廠辦公室。在廠辦公室,玉鳳向老板提說了妹妹想進廠上班一事。沒料到,老板一拍胸脯竟滿口答應了。老板名叫周利兵,是個五十挂零身材稍矮的南方人。周利兵之所以能這麽爽快的答應玉鳳,自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周利兵認爲,李玉鳳這麽能幹,自己的親妹妹也差不了那裏去,況且這李玉鳳又是自己看好并一手提拔的編織班班長。他今天賣李玉鳳一個人情,日後她李玉鳳也定會有恩必報,甩開膀子帶着她那幫姐妹爲自己好好賣命的。

    進編織廠上班的西風一改往日在家的嬌慣習氣,待人接物知書達理、禮貌有加,對姐姐姐也是特别尊重和親昵。對此,玉鳳也是感到莫大的寬慰和喜悅:看來妹妹過去還是年幼、不懂事,如今經曆過一番挫折、磨砺,也總算“長大”了,懂事了。

    一天,下班吃過晚飯之後,同宿舍的其他姐妹都出去了,唯留玉鳳、西鳳兩姐妹在屋裏談心、拉家常。西鳳說:

    “姐,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玉鳳說:

    “有啥話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對我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姐,咱在外面租房住吧!廠裏的宿舍既髒又亂,也不安全,常常讓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在外面租房多好呀!不但咱爸咱媽進城可以住,就連你的小外甥健樂來了也有個容身之處呀!姐,你說健樂此時在家幹啥呢?我都離家十多天了,此時可真想他呀!”西鳳說着說着,竟然控制不住情緒,抹起了眼淚。

    “西鳳,你的心情我理解,既然你這麽說,那咱們明天就開始找房吧!其實過去我也有過租房的念頭,但又覺得那樣做太鋪張浪費,總想多攢積幾個錢,好貼補家裏。今天經你這麽一說,我這租房的決心就更堅定了。”

    “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西鳳轉哭爲笑,一下摟住玉鳳的脖子在姐姐臉上猛親了一口。”

    這情景,這場面,多麽熟悉,多麽親切,多麽久違!姐妹倆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她們純真無邪的年少時代。

    第二天,玉鳳以五十元每月的價格在編織廠附近的一個城中村租了間民房。房子不大,二十多平米,但是很幹淨,剛重新粉刷過。玉鳳又帶着妹妹買了床,添置了些簡單家具及生活用品,雇了輛平板車拉回,又将自己編織廠的行李全部搬到了出租屋。待将這一切收拾完畢,已是晚上八點,天已盡黑。看着房子内幹淨整潔的家具、擺設,躺在柔軟舒适的新床上,姐妹倆開心地笑了。

    7

    時間又過去了半年。半年後,龍源縣流行起了交誼舞熱。巴掌大的縣城,一街兩巷,舞廳一下就開了二十多家。每當夜幕降臨,随着一曲曲舒緩悠揚的舞曲響起,焦急、壓抑了一整天的舞男、舞女便雙雙步入舞池,勾肩搭背,摟摟抱抱地跳了起來。

    西鳳也迷戀起了跳舞,而且是場場不缺,每晚必到。西鳳熱衷跳舞,也慫恿玉鳳一起去跳。玉鳳去了兩次,就不願再去了,她适應不了那股脂粉氣太濃的味道,接受不了陌生男人那火辣辣的眼神。玉鳳不但自己不願去跳舞,也不願讓妹妹去。可舞廳那地方,就像勾住了西鳳的魂,面對姐姐的勸阻,西鳳竟是一丁點也聽不進去,每天吃過晚飯跑得連個人影也不見,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到與姐姐合住的出租屋。對此,玉鳳很是苦惱,她有時後悔自己不該收留妹妹進編織廠,害怕妹妹在舞廳結交下什麽壞人,有個閃失,自己又該向爸媽如何交代呢?

    一天傍晚,西鳳像往常一樣,飯一吃過,碗往桌邊一推,徑直向屋外走去。玉鳳見狀,連忙阻止妹妹,說:

    “西鳳,你給我站住,今晚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去跳舞了。”

    “姐,我都是結了婚,娃他媽的人了,你總不能像對小孩一樣,把我管得死死的吧!”西鳳向姐姐做了個鬼臉,消失在黃昏的暮霭之中。

    西鳳無意間的一句話,深深地刺傷了玉鳳的自尊。玉鳳至今還是待嫁閨中,沒有婚配,而妹妹西鳳的兒子都已經五歲了,更何況妹妹現任的丈夫就是自己昔日的戀人呀!想起何靖遠對自己的背叛,玉鳳心間不由得一陣隐隐作痛。是啊,妹妹都已近是結了婚成娃他媽的人了,自己又何必多管閑事呢?玉鳳在心裏反問着自己。

    那晚,西鳳回來的很晚。第二天,西鳳對姐姐說:

    “姐,我想把編織廠的工作辭了。”

    玉鳳大爲驚訝,說:

    “辭了,辭了你幹啥去呀?”

    “去舞廳當服務員。”

    “當服務員?每月工資多少?具體都幹啥呀?”

    “打掃一下衛生,給客人倒倒茶。工資嘛!和編織廠差不多,關鍵是在裏面能掙下小費,陪客人跳支舞掙十元,邭夂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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